悦读小小说《回家》

悦读小小说   01月22日

本人2019.6.5日首发于华文原创文学。

南方的夏天亮得很早,五点钟的光景,继萍已收好了所有要带回家的东西,做好了几道菜摆在出租屋里那张简易的木桌上,大声地催促着丈夫说:“他爸,赶时间,快吃饭吧!”

眼见得自己碗里被老伴夹的家常豆腐,家乡肉,糖醋排骨等堆了一大堆,丈夫连说吃不下了。继萍还仍在继续夹着,却不见她自己吃,只说“太早了没胃口,吃不下”。继萍还把好几样菜放在一个大锑锅里,是给丈夫准备的午饭,他中午回来就可以直接吃了。

出租屋里除了一张床和两个自制的木柜外,也没啥特别的东西,继萍仍仔细的搜寻着似乎总有什么没弄好似的。她一会儿摸摸这里,一会儿摸摸哪里,嘴上唸着:“这下要吃现成热罗的饭菜又要等些时候了,你呀不要经常都饱一顿饿一顿的,现不比年轻时候了,得多吃热的,少吃冷的凉的,还要多干些日子呢,对你来说也只有体力活干起来爽快些,不注意身体不行的哟”。

丈夫也催促着继萍:“快带孙子走吧,别误了车”,继萍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,急急忙忙的离别了出租屋上路了。

一路上,继萍不由得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刚同丈夫分别的情影,那时家乡没有公路,为了去镇上赶车,走了二十五六里的山路。天下着雨,一路上又溜又滑,又黑又窄,拿着些大包小包的东西,两人都各自穿了件专门用于出门的好一点的衣服,生怕滑倒。她们很小心的一路走着,没顾上说话,也没工夫牵牵手,到镇上时还是差点误车了。那天车上有的人还没完全坐好就开了,一场二十多年的聚少离多就这样开始了。

分别时的那种淡然,就连有些想好的分别时想说的悄悄话,随车子的启动都抛在一边了;只是在车外的继萍匆匆忙忙挥了挥手臂,也不知他看到没有,其实彼此根本就不可能看见对方表情和离别时润润的双眼,只是在一阵卷起的薄雾中,汽车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通往大山外面的山坳下面了……

去南站的车上只有驾驶员,丈夫,孙子和继萍。丈夫坐在左排,继萍和孙子坐右排,一路上没说太多话,只孙子问了一声奶奶:“我们回去要玩多久呢?”,继萍含糊的回答着:“可能明年的署假哟。”其实孙子不知道是回去入学的,也暂时没告诉他,本来就近入学的政策是有的,因为是流动务工,入学需要的手续样样不齐全。虽说来这里二十几年了,却不好进入本地学校,几经周折最终还是没能办成。时间紧迫,只有选择回老家上镇上的学挍了。现在哄着他是因为以前回过老家,家里玩得开,玩得野,他心里一直念记着,自然提到回家早就很高兴了,心里兴奋着呢!前两天他父母送来时,继萍感觉到儿子儿媳心里暗暗的酸楚与无奈……

继萍一边回想着一边凝视着丈夫,总想看得再仔细再清楚些,似乎总怕淡去太多的记忆。看上去丈夫身体还很强健,肌肉丰满,举手抬足还能感觉有股力气外露,只是头上少了些黑发,胡子也露白了,额上多了些蹦出的皱纹。回想起来,丈夫年轻时是个很帅气的男子,只是该上学时正赶上家里穷,没读什么书,离家这些年,变成现在这样了……

车继续前行着,偶尔的喇叭声能让人看到车外还有出行更早的人,也许他们中也有正送别后奔去上工或正被送回家的路上。

转眼过去二十几年了,生活变好了许多,只是孙子的教育成长又要落到自己头上了。一种对儿孙慈爱和责任感的古老传统,不知从何时已根深蒂固的在继萍的心灵深处滋润长大,似乎对要教好孙子必须得亲力亲为,不遗余力,不能错矢良机紧迫感非常强烈。

年轻时分离,到现在的分别,埋藏在心里的这么多年的期待,向往,和想留下的与丈夫相守的情分 ,过一家团聚的日子,终于又不如愿了,又要再次回到从前的生活模式,纵然心里滋味苦涩,情感难舍,然而另一方面又是情愿的,带着强烈的希望和憧憬……

继萍年轻时的时候呢,在人多地少,土地贫瘠,兄妹却众多的农村生活,虽说也读过几天书,只不过粗识些字。她很年轻就结婚生子了,那时老家也没啥活路,只能在贫困的村子里瞎忙。后来外出务工的人多了,看到外面回去的人生活都渐渐有了起色,才狠心让丈夫离开自己和年幼的孩子,踏上了南去的征程。她知道丈夫在外面吃了很多苦,经常是风风雨雨,饥餐露宿,最终丈夫找到工作后,生活才有了转机。虽然二人如孤鸿候鸟般的生活着,疲惫中带着思念,艰辛与希望同眠,孤独与梦想缠绵的慢长岁月中,却自始自终为共同们信念坚特着,欺待着,守望着,那怕是几个月才收到的报平安及彼此问候的长途电话,都感觉是莫大的鼓舞和欣慰。总期盼着每年春节那几天短暂相逢是最幸福的日子。

继萍在家无怨无悔,赡养老人,哺育儿女,也操特着家中的大小事务。本该朝夕相处的两人,却硬是把二十几年岁月浓缩成了几个月,一直奔忙着,追寻着……

然而,一辈子的青春,就这样消失在岁月里。这期间父母走了,儿子娶媳妇了,女儿嫁人了,于是才离开家乡来到丈夫身边;才又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耕耘;才刚开始渐渐的爱上了新的地方。在这似乎熟悉的城市里,她的儿女们也在这里生儿育女了,如果说人们出生的地方是故乡,却不能轻易的融进出生的地方,那么还是故乡吗?他们的故乡在哪里呢?没有入学的条件,融不到这样的环境里,却要回到长辈们的故乡,这岂不成了小辈们的远方了……

站台边的人都散了,乘务员在使劲催促着,继萍的眼眶明显湿润了,可以看到有泪珠从脸旁滑落。她反复叮嘱着丈夫,“要注重身体,人渐老了,不要太呈强了,一到假期我带孙子来看你们。”丈夫点着头应着,“你也要注意身体,带好孙子哦”……

太阳升起来了,列车消失在丈夫送行的视野中,丈夫和站台从继萍乘坐的列车旁转瞬而过……

也许孙子的起点只能在家里,而丈夫的守望还得在远方。

模糊的视线中,只看到前面呈现出两条并列的湾湾长长的铁轨,是离开老伴越来越远的回家方向。